透過牌卡連結彼此身心

前幾週我參加了一場「生命的圓 – 寵物陪伴療癒卡」的從業人員工作坊，當初看到這款牌卡在募資時，是認為他很符合我想要推動的毛孩家長心理陪伴，想說之後帶領工作坊時可以用，但在等待出貨的過程中，奇奇離世了，我也就這樣成為自己的第一個案主。

一開始收到這副牌卡時，我對牌面上的抽象風格圖案沒什麼共感，因此只是打開檢查一下就收回盒子裡了。直到有一回，我在某次午睡時夢到奇奇，那是他離世後，第一次在我的夢裡是活著的狀態，夢裡的我感覺好鮮明，好像他就真的回來了。

醒來後，現實與夢境的落差，讓我一瞬間情緒潰堤。就在我大哭的時候，我瞄到被我放在角落的牌卡，閃過一個念頭：「奇奇會對現在的我說些什麼呢？」於是我抽出一張牌，那張牌的牌面色彩非常繽紛，裡頭的角色手足舞蹈的樣子，這畫面讓我聯想到，過去我跟奇奇曾經一起去賞花、爬山、看夕陽，這些回憶就像牌面上呈現的一樣，那麼五彩繽紛。

隨後我翻到背面，看到上面寫的語句：「回憶起我們相處的過往。謝謝彼此成為彼此的生命禮物」、 「說難不難，說簡單不簡單，活在當下，珍藏回憶」。這些句子幫助我從原本的情緒海嘯當中，連結回到現實，提醒我思考現在還能為奇奇做些什麼。

而這一次跟牌卡的互動，那種被陪伴的感覺讓我印象深刻，也因此，當我參加這場以毛孩家長與相關工作者為核心的牌卡工作坊時，我也特別留意到，帶領者讓每位成員，在安全與接納中自在地表達。在這樣的氛圍裡，我們讓對毛孩的愛自然流露，也讓當下的身體與心，誠實地被看見與擁抱。

牌卡：溫柔的對話器

不同於占卜，心理牌卡並不會提供答案，而是邀請我們透過牌面上的圖像、色彩、文字等視覺資訊，與自己連結，我們可以先看畫面、再讀文字，讓直覺先行，理性慢點跟上。這副牌卡的造型是圓形，不像常見的方形牌卡很容易洗牌、切牌，牌卡設計者李汶軒心理師鼓勵我們，用「滑推」的動作開啟牌卡，就像是一個儀式性的呼吸，告訴自己此刻已經準備好，傾聽身體的訊息與心的聲音。讓牌卡成為日常可用的覺察工具：它不定義情緒，也不評分哀傷，只是安穩地陪在一旁。

從縫縫補補中看見內在力量

活動中的第一輪抽牌，我抽到一張像是「小布片縫縫補補」的牌面，那些像小布片的色塊不是整齊的拼貼，反而像歲月的褶痕，色塊的角落點綴著些許的黃色，感覺很像在提醒我，不需要把這些裂縫抹平，每個布片上的裂痕，本身就是故事，也是力量。不一定需要把這些布片燙平，也不一定要追求整齊乾淨的「復原」，允許自己邊走邊補，看看這些布片縫起來後，會成為什麼樣的生命故事。

而說到生命，我們心愛的毛小孩，從來到我們身邊起，就一天天地在變老，當動物進入壯年、老年，接著疾病與安寧階段，行動、視聽與日常功能也隨之逐步退化，互動方式會產生改變。比如動物們沒辦法像人類一樣說出哪裡會痛，但他會透過行為表達，比如保持距離、躲藏、侵略行為（低吼、啃咬）或暫時拒絕觸碰，如果作為毛家長的我們，對這些照護知識沒有足夠的理解，可能會因為毛孩這些抗拒或排斥的行為表現而感到失落。

還有幾乎所有老毛孩家長會遇到的，當我們在居家照護時，需要投藥、清潔與保定，常常會在「好怕弄痛牠」與「這是必要照護」之間擺盪，甚至有時候會因為強行的照護行為，感覺自己「好像在虐待他」，這些日常不僅是勞力付出，更是對人寵之間感情的考驗。

沒有標準答案的考題：代理決策

作為毛家長，困難的不只是要有足夠的照護知識，能辨別毛孩的症狀，還有「下決策」，我們都曾在不同時刻扮演「代理決策者」，從日常飲食到重大醫療抉擇，要治療嗎？要用哪種方式治療？要再努力看看嗎？這個方式可以嘗試嗎？每一題都沒有標準答案，有的是承擔著不可回溯的不確定感，還有長期浸泡的不確定感。

這些長久累積並反芻的情緒，生成隱微的焦慮與不安全感，使我們反覆自問：「這樣做真的最好嗎？」在這裡，正念給了一種態度：如實看見情緒、如實接觸恐懼，並允許沒有標準答案，仍能以當下最清明的心做出選擇。用「此刻的我能承擔什麼？」作為內在誠實的指引。

當我在工作坊聽到這一段，非常有感，作為毛孩的主要照顧者，時時刻刻都需要下決策，而為了做出我認為的「正確與最好」的決策，我投入了好多學習，甚至有某些學習焦慮，深怕自己沒能給毛孩最好的照顧。但是現在回顧自己這些年來的學習與累積，我發現自己其實很有能力，意識到這一點，也讓我感到欣慰。

預期性悲傷：尚未結束的告別

其實，早在奇奇六、七歲左右，從壯年步入老年時，我就開始積極學習各種與毛孩老年與安寧照護相關的知識，也早早就持續關注毛孩殯葬業者的資訊。其實在真正的離別發生之前，悲傷早已經在醞釀，這正是「預期性悲傷」的面貌，也是與毛孩深刻依附之後的自然反應。

除了預期性的悲傷，在我們的社會氛圍中，還存在著「不被允許的悲傷」，身邊的人不理解這份悲傷的重量，於是我們不敢在團體中表達哀痛，人際的連結被弱化，彷彿失去毛孩的悲傷，在無形中被剝奪與靜音。

從小我的家裡就有養狗狗，我可以說是跟狗狗一起長大的。當我青少年時，狗狗們陸續年邁離世，相比起現在，當年對於毛孩離世的支持資源，可以說是沒有。我也曾因為飼養了兩年的倉鼠離世，情緒哀傷跟主管請假，被指責不負責任。或者我們常聽見的：「再養一隻就好啦！」、「你也差不多要好了吧？」、「何必為了一隻××這樣？」都是社會氛圍不允許人們對於伴侶動物的離世表達哀痛的現象。

因此現在我們能在團體互相分享，是彌足珍貴的，這讓我們彼此看見：原來許多心念與痛感是共通的，原來不需要裝作沒事，也能被溫柔接納。

專業與人心：理性之下的柔軟

張婉柔獸醫師在工作坊中分享道：「在高度專業與現實失落之間，容易養成『情感麻木』以自保，但本能的同理並不會因此消失，它只是暫時退到更深的一層」。專業文化常期待理性與克制，但真實的悲傷與愛仍在場，尤其是第一線的工作者與照顧者們，如果用情感疏離作為保護自己的盔甲，那代價便是對自己也不再柔軟，或許要直到某一刻，意識到「有感覺不是不專業，而是我是人、我活著、我對動物有愛」。

在陪伴他人之前，我們都需要先把自己帶回來，否則所有的專業技巧都是像無情的工作機器，失去了生而為人的溫度，願意看見並善待這些情緒，是助人工作得以長久的條件。

生命會結束，但關係會持續存在

工作坊最後的提問是：「如果毛孩看見你寫下的文字，會回應你什麼？」我靜了一下，聽見一句簡短又溫暖的話：「那當然，我一直都是這樣，現在也是如此！」這像是一封未完的信：「關係並未因死亡而消失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靠近」。悲傷不一定會變少，但會逐步減少內在的抗拒感，讓愛的流動可以再次充滿內心。

對「未來的我」的備忘錄

無論現在是否面臨毛孩老病、離世的挑戰，這些是給我自己，也給毛家長的提醒與指引：

• 先安頓，再決定：決策前先回到身體，三口呼吸＋命名情緒，讓「我在」先於「我要」，再做選擇也不遲。
• 練習說「我需要幫忙」：把一兩位懂我的人釘選起來，讓支持變得觸手可及，孤單就不會只在心裡打轉。
• 提前想像告別：在哪裡、和誰、怎麼說、留下什麼紀念，提早思考不是詛咒，而是在能承受的時候，先安頓好我們在意的事情。
• 穩定的小步練習：每天5–10分鐘覺察呼吸或身體掃描，每週一次較長練習，降低壓力與照護負荷感，挑戰雖然存在，但我們能自我陪伴。

提前的準備、允許的空間與具體的自我照顧，能減少遺憾，並把愛安放在能滋養生活的位置上。

把答案交給時間，把自己交給自己

這場工作坊沒有給我「正確解法」，卻讓我願意把手上的針線拿回來，邊走邊補，讓傷痕理出紋理，也讓悲傷長出去路。悲傷不會一夜弭平，但對自己的接納與同理更多了，學會接住自己，不是為了快點「走出來」，而是允許每個階段都被理解、被看見，這樣一來，步伐也變得能被自己承受，這就足以讓我們繼續前行。

也相信當情緒得到安放，當故事得以同行，我們會慢慢找回節奏，並在關係延續的練習裡，讓愛回到日常。下一次哀傷來襲時，也願有一口呼吸、一張牌卡、一段靜心，提醒自己：「我帶著毛孩的愛，持續走在路上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