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奇奇離世滿一年的日子。也就是去年 2025 年 3 月 28 號，傍晚 6 點半左右的時間。日子過得很快，一下子就過了一年。我也不太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這段時間的，我只知道，我真的很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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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奇奇六、七歲的時候，我就開始去上安寧照護、毛小孩告別這一類的課程。本來還以為他可以跟我一起參加我研究所的畢業典禮的，結果還是沒辦法呢。之前想過很多次要記錄下那天，但一直沒辦法做到。今天我想試著記下來，以免日子過得更久之後，我會淡忘掉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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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 治療過程的糾結 ｜

奇奇大概是從 2024 年 9 月之後，身體開始有比較多的不舒服。在那之前他都滿好的。那陣子他晚上沒辦法睡覺，有一些失智的症狀，大小便會因為軟腳的關係，很容易弄髒自己後半部的毛，再加上有咳嗽。那時候他吃的藥還蠻多的，我們很努力地在控制他的腎指數，因為要避免神經毒的症狀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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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記得那時候，我本來都帶他到台中一位專門在看氣管的權威獸醫師那裡，但中間調整藥物的過程，造成奇奇強烈的不適跟副作用。但是醫生很常沒辦法即時地聯繫跟溝通，他們又下午就下班了，訊息回覆也常常要等一天，不適合偶有急症的我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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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間有一度，我覺得奇奇吃了藥之後，症狀反而更嚴重。他會有神經性的症狀，無意識地繞圈、嚎叫整晚沒辦法休息，心跳變得很迅速，呼吸變得很急促。我那時候已經很擔心，也真的找了「到府安樂」的諮詢，就是做了準備，覺得不想讓他再一直這樣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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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後來我即時決定幫他換一間醫院，現在獸醫的專業分科已經很進步，我們本來就有好幾間口袋名單，在大概年底的時候，我果斷決定換一位主治醫生。在那間醫院調整藥物之後，就有了比較穩定的改善，他那些神經的反應跟症狀都大幅地減少，那時候我們跟醫師都覺得很開心，感覺很有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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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9 月到 12 月那段時間，他很常一次只能睡個一、兩個小時就會醒來，然後一直嚎叫、繞圈，自己會卡在欄杆裡的角落出不來，屁股也弄得髒髒的。但換了第二間內科醫院後，他甚至好轉到可以出門散步。愛吃的小熊餅乾、小肉乾也都會吃。那時候我真的以為，他還會再陪我一段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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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不知道是不是逃避 ｜

2025 年農曆年那段時間，是他狀況回穩的時候，好日子很多。我很慶幸最後沒有需要做「到府安樂」的決定。但那時候的心情其實很複雜，我很清楚地意識到他隨時會離開，但與此同時，我也正面臨著學業的壓力、還有工作經濟上的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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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雖然一方面我很珍惜他，想要多陪他、多照顧他，可是很多時候我也會待在房間裡做自己的事情。我當下的那種心態，我不知道是不是逃避。就是會想要「暫時的不去面對」，或者「暫時的沒有待在他身邊」，會讓我感覺輕鬆一點。那種感覺對我來說，就好像可以暫時不需要去想、或者去面對他隨時會離世的這件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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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件事在事後讓我很後悔，我常想：如果那些獨處的時間拿來陪伴他，是不是會更好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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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那個平凡的週五 ｜

離開的那天是星期五。因為我修日間部的課，中午得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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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門前他在睡覺，我幫他在床邊放了腎奶、罐罐與飼料，還在他床邊放了一些他喜歡的小熊餅乾，想說他如果下午睡醒餓了可以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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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門前過去輕輕摸摸他、聞聞他，想說不要吵醒他。我進廚房拿碗去裝水，等我裝好出來要把碗放回去時，發現他已經瞬間把小熊餅乾吃光，然後又趴回去睡著了。我覺得好可愛，因為他本來就是一隻很貪吃的狗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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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他說：「哎唷，這麼快吃完了？我出門囉，晚上就回來了。」就是一個很日常、平淡的過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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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在學校，我還在分享奇奇的照片給同學看，說：「你看我的狗，他很可愛、很漂亮吧，他 17 歲了。」當下的我渾然不知，奇奇在家裡可能已經彌留，快要離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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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接續有夜間部的課，我先生在 6 點半打給我，我沒接到。後來我打開筆電看到來電訊息，還傳訊問他什麼事？我當下還想說：不知道我在上課嗎？為什麼用打電話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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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回我說：「奇奇離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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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見訊息趕快跑出教室打給我先生。當下的感覺是很不真實，會覺得是不是搞錯了？是不是趕快送去醫院？有沒有轉圜的餘地？這件事是真的嗎？但我先生跟我說，奇奇已經離開了，也來不及送醫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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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回家的路好長又好短 ｜

原本隔天在台北有兩天的「正念生死」工作坊，行李都帶去學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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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記得那時候在樓梯間講完電話，走回教室收東西，眼淚已經沒辦法停止。我拿著包包跟筆電走出教室，在樓梯間忍不住坐下來放聲大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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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路我覺得很漫長。從教室走出來、走到學校外面拿行李、搭車。我心裡很想趕快回到奇奇身邊，但同時我又害怕太快到家，如果我到家了、看到他了，那他就真的離開我了。這個真實的離別，好像就會真的出現在我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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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先生已經把他抱回小窩裡，蓋著小毯子。他看起來跟平常側躺睡覺的姿勢一樣，身體還是軟軟的。我抱著他說了好多話，貪心地一直摸他、抱他、聞他。然後再幫他洗了一次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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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非常喜歡幫他洗澡，那是我們很專注、彼此陪伴的時光。我會幫他清耳朵、眼睛、修毛，那是讓我覺得很親密的時間。年紀大之後他洗澡會洗到睡著，很放鬆。洗完澡後，就會得到一隻蓬鬆的獅子小狗狗，在家裡滿場跑著討零食獎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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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後一次幫他梳毛、修毛，剪了一撮毛放進小罐子裡。其實我平時就會收集他的毛了，我還戳成一顆毛氈球放在玻璃球裡，也有留下他15歲洗牙時，拔下的三顆小門牙，平時剪指甲時，也會把小指甲收集在罐子裡。我一直都有意識地在保存我們的回憶跟生活經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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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帶著愛與祝福的畢業旅行 ｜

我慶幸我有一直在學習，所以即便在很哀傷、很混亂的情況下，還知道要做些什麼。在不久前，我也有聯繫毛孩禮儀公司，諮詢相關事宜，並大致規劃過奇奇告別式要怎麼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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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深夜聯絡了花店預訂花籃，聯絡了水化廠商。在短時間內規劃好隔天早上的告別儀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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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挑了很多可愛的照片印出來，運用我的設計能力做了一張奇奇的「畢業證書」。弄了音樂清單、剪了影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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邀請了奇奇的「人類朋友」來跟他告別，也請研究所班上的同學寫下對奇奇的祝福。我把這些祝詞印成小卡，圍繞在他的周圍，擺滿鮮花，還有各種可愛小玩偶，願這些滿載著愛與祝福的能量，陪伴他展開他的畢業旅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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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一年後的現在：讓人恐懼的斷裂感 ｜

奇奇離開後的初期，家裡變得很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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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柵欄、地墊、推車、尿布、玩偶都收起來之後，客廳突然變得好大、好空曠。我也很難得地可以回床上睡覺了，因為之前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輪班睡沙發陪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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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些習慣，已經在這十多年來，牢牢刻在我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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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下大雨、打雷、放鞭炮，我第一反應還是：奇奇可能會怕。我要拉窗簾、播音樂、幫他綁安定繃帶。如果人在外面，我就會想趕回家。但下一秒我才會意識到：喔，現在不需要擔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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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今年一月開始，我突然意識到快要一年了，我變得很沮喪。因為我害怕自己會忘記相處的細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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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我有把他的小衣服用密封袋裝起來，但再次打開時，味道還是不見了。我很害怕忘記他的味道、摸起來的觸感、抱起來的重量。總覺得如果忘記這些，就代表我再一次失去他。這種對「失去連結」的恐懼，讓我覺得很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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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一件事，讓我一直隱約覺得自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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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三月中，我竟然還自己搭車去嘉義看蘭花展，讓奇奇一個人在家。那時他雖然穩定，但他三月底就離開了，中間只隔了一兩週吧。我一直想，我竟然在那個時候還拍拍屁股去玩了一天，而不是在家陪他。我對這件事不太能諒解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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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奇奇最後一次散步是在二月底。那天太陽很大，天氣很暖。我帶他到附近小公園散步。我坐在椅子上，奇奇就在我腳邊走來走去、聞草皮的味道。風吹過來時，他會輕輕瞇起眼睛，同時動動他的小鼻子，聞著風帶來的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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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很平靜，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跟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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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再更勇敢一點，再多留一點時間給他，是不是可以再多創造一些這樣的回憶呢？可是我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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｜儀式感，與我的使命 ｜

今天是他離開滿一年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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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想訂花籃，但最近實在太忙了，外公剛過世，還有講課、論文、開課辦活動⋯覺得好忙碌且好疲憊，甚至連前兩週小車禍後要聯絡保險公司，都忙到昨天才處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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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在想，這一天應該怎麼過？奇奇的骨灰就放在家裡，那天佈置的告別式場景我一直保留著，成為我們家的追思一隅。每天出門前、回家後，我依然會說：「寶包我出門囉！」、「小寶鼻我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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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我也沒有什麼，要特地去那裡待著想他的地方，也不像人的追思需要做什麼祭拜。所謂的離世紀念日，要做些什麼事情，會有什麼儀式，會是什麼情緒？我真的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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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想，至少要留下記錄。一方面是幫自己留下這些，跟奇奇共度的生命歷程，這些我們真實活過的細節，一方面，也想把經驗分享給相似的家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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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我算是資源比較多的人。我有學習、有經驗。從小我就是跟狗狗一起長大的，我送走過好幾隻狗，也是因為經歷過那些手足無措、遺憾、悔恨又孤獨的時光，所以我才這麼積極去學習，希望自己可以有能力做得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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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希望這些分享，可以為你們帶來陪伴與同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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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希望生死議題，能被社會更健康地看待，對於哀傷與失落，不再迴避，不再是禁忌，也不再急著「走出來、好起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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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無論是不是毛小孩，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身邊有人離開。如果我們有更完整的知識，知道怎麼面對、怎麼經歷它，這對每個人來說，都是很重要且有幫助的事情。